陋室中的情操——访陈翰笙教授有感

第3版()
专栏:专访

陋室中的情操
——访陈翰笙教授有感
探寻到陈翰笙教授的家,颇费了一番周折。几间简陋的小平房被建筑工地包围着,看不到门牌。如果不是陈翰老细心地在附近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标明走向的手写告示,你很难一下子找到。
走进他的住处,不免使人惊讶。蜂窝煤的炉子,散发着微温,陈老提醒我不要脱去大衣,以免着凉。在陈老的卧室,墙壁的一角残留着漏雨浸蚀的痕迹……
可以看得出,今年已届八十五岁高龄的陈老缺乏一个较为合适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可是,他并不计较,而是怡然自得,乐观开朗。他笑呵呵地说:“我现在一身清白。”我没有一下子领悟这一诙谐。他用手指指眼睛,原来“清白”指的是他患“青光眼”和“白内障”之意,真是幽默中蕴含哲理啊!
来到陈老家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已先我在那里,陈老介绍说,她是经济学院的教师、李大钊同志的外孙女。陈老在最近出版的《回忆李大钊》一书中,追叙了半个世纪前同这位革命先驱的战友情谊。
在陈老的桌上,我看到一张他上周的工作日程表。每天的上午、下午和晚上,几乎都填满了:
社会科学院党组扩大会——因为他是社会科学院顾问;
商务印书馆两位编辑来谈稿件——因为陈老是《外国历史小丛书》编辑委员会主编,要付印的每一册丛书都要陈老审查。
《中国建设》外文版的编者来约稿——因为陈老是用七种文字向国外发行的《中国建设》杂志的筹办人。
世界历史研究所所长刘思慕来商谈工作——因为陈老是这个所学术委员会的委员。此外,他还是农业经济研究所、情报研究所、南亚研究所的学术委员会委员。
美国友人斯蒂夫·麦金农来访,这位研究史沫特莱的作家常常来向陈老请教——因为陈老是已故的美国著名女记者史沫特莱的好朋友。
每周的日程表,填满了陈翰老对社会科学事业的深情。而日程表之外的学术活动和社会工作,同样令人钦佩。
在“四人帮”肆虐之时,陈老在几位同志的协助下,编辑了三百多万字的巨著《华工出国史料汇编》。该书第一辑最近将由中华书局出版,这是研究我国无产阶级历史的一部重要史料。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请人翻译一些资料,陈老自己预付了稿费。
从1973年到1978年,陈老从干校回京后,热心地辅导主动上门求教英文和德文的青年,前后达一百三十多人。如今,他的学生中已有十多位出国留学。对这些青年人,陈老从未收取报酬,还亲自从外文报刊上选译外文材料,提供他们作为读物。这批英文学习材料,现在已由商务印书馆分两集印行,书名为《英美短篇时文选读》。今年春节,十个在不同岗位上的青年人,相约一起登门向他们的义务英文老师拜年,表示感谢这位爱护青年的长者。
当我同陈老谈话时,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介绍来的一位西德研究生,要谈他准备博士论文的问题。这才了解到,陈老是北京大学的兼职教授。
陈老还是我国大百科全书编委会的副主编兼外国历史部分的主编,要负责审读三百多万字的文稿。
他用英文写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三国的农村经济区域》一书,今年将在新德里分两册出版。
陈老的女儿对记者说:“我爸爸是要在他见到马克思以前,拚命多做些工作。”陈老笑着说:“我没有拚命。”
陈老这种勤恳工作、不争名计利、只求为社会多尽义务的精神,是一贯的。1950年底,他奉周恩来总理之命,离开美国回国。周总理请他担任外交部副部长,他回答:“吃西餐用刀叉,吃中餐用筷子。我是筷子料,还是让我搞点研究工作吧。”周总理兼外长因而聘请他担任外交部顾问。陈老就是这样一位谦虚和有自知之明的人。
陈老研究历史和经济,研究国际问题,已经有六十年的历史了。其实,他个人的经历,也值得研究,也给人以启示。
陈老诞生在上个世纪末。辛亥革命前后,少年的陈翰笙目睹自鸦片战争后清廷丧权辱国、中国受尽列强欺凌宰割的状况,萌发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思想。但是,他只能徘徊苦闷,看不清贫弱落后的中国的出路何在?
正当他彷徨的时候,遇到了北京俄专的一位苏联教师格林涅维奇。这位苏联友人向他推荐《资本论》,向他介绍了马克思主义。年轻的陈教授通过学习马列主义,开始懂得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和规律。从1925年起,他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协助李大钊同志做地下工作。此后,他的一生就同中国的革命联结在一起。从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他为了研究学问,有时是为了逃避迫害,去过美国、苏联、德国、日本、印度等欧亚美国家,担任过访问教授、研究员、刊物编辑等职务,但他的出发点和立脚点始终是中国。他多次组织对中国社会的调查,从工厂到农村,足迹遍及广东、江苏、河北、河南、山东、安徽等省。通过系统的调查,他分析了旧中国农村中各阶级的关系,批判了所谓“乡村建设”的改良主义思潮。
从陈老身上,可以看出一种值得称赞的精神:既研究历史,同时又参加创造历史的运动,几十年如一日。他明确自己对历史应负的责任,为国家、民族多出力,不因物质条件的简陋而怨天尤人。这难道不是我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的共同写照吗?!
陈老为人民奋斗了几代人的时间,知识渊博,可以说是二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外现代史的一部幸存的活辞典。我们应该爱护这样有资历、有贡献、有真才实学的教授。譬如他的住房,我们的有关分配住房的领导机关,是不是可以加以关怀呢?诚然,我们整个国家的住宅状况还比较紧张,还要作相当长时期的努力才能加以改善,但对象陈老这样的人给以适当的照顾,还是有可能的。
这位年高德劭的教授,除了视力不好,身体的其他部件都在准确地运转着,特别是他的乐观精神和治学的态度,毫不衰退。过去几十年,陈翰笙在国内外发表了几十本有影响的著作(其中不少是用英文写作的),如《人类的故事》、《封建社会的农村生产关系》、《工业资本与中国农民》、《美国垄断资本》,等等。今天,他仍在著述,他的学术活动和社会活动仍然充满着活力。记者告辞时,陈老说,他马上要到杭州去参加世界经济讨论会,同各国经济学家探讨国际经济形势。走出陈老的斗室,我不禁想起刘禹锡的名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是啊,陋室中的情操,是多么芬芳!
本报记者 胡思升(附图片)
陈瀚笙教授 汪冠民摄